禅解现代诗外十首
宗白华:解脱
心中一段最后的幽凉/几时才能解脱呢?/银河的月,照我楼上。/笛声远远传来——/月的幽凉/心的幽凉/同化入宇宙的幽凉了。
禅悟的结果在于“解脱”,在于体悟到一个豁然开朗,没有琐事羁绊,心灵与世界相融合一的境界。在这首诗中,诗人带着最后一段幽凉的心情,迷茫困顿于“几时才能解脱”。银河的月,透着微微的寂寞的凉意,光之海流照着独倚高楼的人,伴着渺远的笛声,愈发寂寞,愈发幽凉。这幽凉的,是心,是月,还是笛声?已没有分别。
禅的悟道,以无心为心,如牛头法融所言:“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诗人在一片银光之中心灵与月色同化,与宇宙同化。“化入”是消失,是解脱,也是完成。有如人生苦痛的升华,一杯苦水倒入江河湖海,苦水不再有苦味,苦味消失了,痛苦解脱了,生命的苦痛升华为浩瀚的智慧。
李庆华:天书
怀抱新月,孵出一窝流萤/星星们的小口/齐声把露珠儿唱圆//夜树抽出月光淬亮的银戟/为鸟儿戍边/是谁不小心踩着天宫的机关/流星的飞镖/在我们的心上,留下暗伤//——因为停电,在一块/溽尽潮返的草地上/我们共读了一页久违的天书
因为停电,夜是黑的。而黑夜里,诗人眼里的事物却光明通透,“新月”、“流萤”、“星星”、“月光”、“流星”,诗中营造的五个意象都是活泼明亮的,把原本沉寂的黑夜点染得富有生机。诗的语言也调皮伶俐,拟人化的想象大胆奇幻而富有情趣,如新月孵出流萤、星星把露珠儿唱圆、月光为鸟儿戍边……仿佛这黑夜本来就是一幅生趣盎然的天书,写满关于天地的秘密。
禅语云: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盏心灯,在黑暗中照亮希望。在这没有电的漆黑的夜里,诗人生动描画了天庭之趣。星月萤光是人天共慧的“心灯”,它永驻于我们的灵魂之中。
卞之琳:投
独自在山坡上,/小孩儿,我见你/一边走一边唱,/都厌了,随地/捡一块小石头/向山谷一投。//说不定有人,/小孩儿,曾把你/(也不爱也不憎)/好玩的捡起,/象一块小石头,/向尘世一投。
小孩儿把石头投向山谷,和有人把小孩儿投向尘世,这两个“投”的动作如出一辙。小孩儿扔石头入山谷,换个高度来看,也许小孩儿也是这般被“人”扔入尘世的。
卞之琳的《投》暗含一个巧妙的转换,“小孩儿”一时主动,一时被动,相互对照,暗含着对生命境遇的思考。禅宗认为,一切事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宇宙间的所有都是缘起而现,缘尽而灭。不可琢磨的“缘”的背后,是宇宙大道的流行,“随缘”的究竟处,是对大道的体悟和求证。
吕德安:父亲和我
父亲和我/我们并肩走着/秋雨稍歇/和前一阵雨/像隔了多年时光//我们走在雨和雨的间歇里/肩头清晰地靠在一起/却没有一句要说的话//我们刚从屋子里出来/所以没有一句要说的话/这是长久生活在一起/造成的//滴水的声音像折下的一支细枝条/像过冬的梅花//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但这近乎于一种灵魂/会使人不禁肃然起敬//依然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要举手致意/父亲和我都怀着难言的恩情/安详地走着
父爱,一直以来是个沉重的话题。但吕德安的诗《父亲和我》却表达得平淡自然,朴素的言语中蕴藉着动人的情怀。
诗人没有刻意营造亲情的气氛,而是简简单单述说着日常生活的片断。“父亲和我,并肩走着”“肩头清晰地靠在一起,却没有一句要说的话”,“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这些经验大概是每个人都有过的,或许每个人都不曾细心留意。而诗人通过述说父亲的细节,流露出心底最深厚的父子情愫。“没有一句要说的话”透露出的正是那种“难言的恩情”。
洛夫:湖南大雪赠长沙李元洛
……今夜我冒雪来访/不知何处是我明日的涯岸/你我未曾共过/肥马轻裘的少年/却在今晚分说着宇宙千古的苍茫/人世啊多么暧昧/谁能破译这生之无常/推窗问天/天空答以一把澈骨的风寒/告辞了/就在你再次剪烛的顷刻黑暗中/我飞身而起/投入一片白色的空茫/向亿万里外的太阳追去/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向空茫里飞去,寻亿万里外的太阳,那该是何等远渺的渴求!这首诗成于1978年,海峡两岸没有开放,是诗人洛夫听长沙的朋友李元洛说长沙下起了他四十年未见的雪,乡愁悄然流露而作。“我飞身而起,投入一片白色的空茫,向亿万里外的太阳追去,只为寻求一个答案”这是全诗的最后一句,也是全诗的升华之笔。“白色的空茫”,从字面上来看,该是这场大雪,白茫茫,空蒙蒙。然而就其涵意观之,“白”又可以看作是一种澄澈的境界,空茫的禅意从诗人原本思念故乡的哀愁中超逸而出。
有学者认为,洛夫的禅诗多有“白”、“红”两个主题色调,其“白”喻意“禅”,多是“对意义的冥思”,“红”喻意“魔”,多有“情感争战”的暗指。照此看来,《湖南大雪》一诗应是属于诗人“白”色调的作品,“大雪”融汇着诗人对生命的禅思,是对“白色”之乡神韵飘摇的回归。
周梦蝶:刹那
地球小如鸽卵/我轻轻将它拾起/纳入胸怀
周梦蝶的作品,无因无果,相对性与矛盾性俯拾皆是。如其《刹那》一诗中,如何将地球拾起,纳入“我”之胸怀,本是难以理喻的荒诞,诗人却凭刹那间一点浩气勾起无边宏阔的本心,站在宇宙天地之外,以高远的眼光来观照世界,“荡胸生层云”的气势超然卓绝。
《刹那》一诗语言简洁,构思奇特。通过这种超现实的诗写,诗人在心灵的宇宙中天马行空。这是那种仰天俯地的大情怀,触类旁通的大眼界,瞬间永恒的大智慧。
沈明贤:过仙人桥
神仙能过/白云也能过/且按下那面心鼓/请太阳看我举步
夏也荷过了/秋也蝉过了/今日适逢小雪
“荷过了”、“蝉过了”,这只是一个季节的流逝吗?还是有更多的故事开场了又落幕?洛夫的诗《今日小雪》字面简约无他,意象却丰富而耐人寻味,一字千言。
禅宗的简约,有着厚积薄发,直指人心的干脆直接。如此诗,诗题《今日小雪》,便把所有的眼光都凝聚在“今日”之上,夏秋的过往不再也罢,荷、蝉是否精彩过了也没什么所谓,那些都不过是岁月流逝的过往,重要的是“今日适逢小雪”。既然时到今日,那就好好欣赏“雪”的美丽吧,放下所有留不住的故事,也就放下了所有的烦恼羁绊,只欣赏小雪的美妙。
这首诗的意境,似有“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的气势。举步,不必在乎太阳的光度,亦不必在乎天地的距离,神仙也好,白云也好,没有什么不能过,“请太阳看我举步”,豪气,而且境界空阔、坦荡。
伊朗摄影家、电影导演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著有诗集《随风而行》,其诗风短小凝练,形式上接近日本的俳句。他的诗擅长捕捉生活的瞬间,充满顿悟式的禅味。该诗集的编者推荐:“他的文字,那些简短、迅疾、跳跃但目光细致的诗句把人置于天地间,让我们重新审视身边的事物和景象,领悟日常世界的诗意本质。”诗中出现的种种意象组接颇具禅味:火车嘶鸣,蝴蝶在铁轨上酣睡;蒲公英飘到七零八落的鸽巢;蜘蛛小歇看日出等等,形成夸张的对比和突兀醒目的印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这些简洁轻灵的意象,对于我们这个浮躁、繁乱的世界无异于一股扑面凉风。
《斯人》一诗短短三行寥寥数语,把“静”和“空”的苍凉况味渲染到极致。诗的首句提问“谁的叹嘘?”,这是诗人在寂静的旷野里自问,是诗人在静定思考之后反生出的迷茫。而来自密西西比河的风雨,跨越时空,以远方的肆虐喧嚣把诗人的内心反衬得更加寂寞,更加孤绝。在此诗里,诗人从横风暴雨里抽身出来,一个人静默、思考,在动与静的交替里把静提炼得更加纯粹,直逼灵魂,彻见真我。
昌耀:斯人
静极——谁的叹嘘?/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随风而行·火车
据《修行本起经卷上》载,佛祖释迦牟尼出世之时,便有异相,行七步,举手而言:“天上天下,唯我为尊。三界皆苦,吾当安之。”一出生就宣称是为了成佛,人世中我是唯一的大觉悟者,我的使命是要普渡众生。此言一出,天地动容。此说的意旨,是将个体生命的“小我”立于天地之间,“小我”便同一于“大我”。,这里没有什么“主观意志”,只不过是一个人觉悟和沟通了宇宙的存在而已。
洛夫:今日小雪
火车嘶鸣着/停住/蝴蝶在铁轨上酣睡//风/吹起蒲公英/升上松树/一只鸽巢七零八落”//“蜘蛛/放下活计/小歇/看日出”
有人曾解读昌耀悲怆的情怀,这样评价:“他是中国最后的古典浪漫主义诗人,他所有对现代生活的描写,都带着化石般的冷隽,仿佛他生错了时代。然而他的心是热的,他是一个独自担当虚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