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童谣
“扯大锯,
拉大缸,
下来麦子做面汤。
你一碗,
我一碗,
把轩轩撑得翻白眼。”
三叔带着他的外孙女轩轩来看望老爹,中午一起稍微喝了点酒,饭后我直犯困,就到楼上想眯瞪会儿。刚躺下,就听到楼下三叔咋背起了童谣来。我登时睡意全无,呼啦起来下楼看个究竟。
在楼梯拐角就看到,原来是六十多岁的三叔和轩轩爷俩在沙发上做游戏哩。三叔一边前后夸张地、来回扯着她的两只小手,一边逐字逐句配合着动作吟诵着,三岁的轩轩笑得前仰后合。
这首童谣我贼拉熟。小时候在沂蒙山区老家,父亲在生产队收工回来,就经常这样哄我。由于我们等他吃饭,往往饿得迫不及待,但被多次地“撑的翻白眼”之后,对于好吃的东西和憧憬的未来,就多了一些懂事的等待与冷静的期望。那时的农村孩子们多,能吃饱就算不错了,面是留着来亲戚或者盖屋垒墙请人时吃的,平素偶尔吃顿饺子油饼的无异于过年。在那个饿得翻白眼和“撑的”翻白眼的年代,生活物资相当困乏,更别提购买玩具了。玩具都是自制的,像手枪、推圈、沙包(我们那叫鸭子包)等。我用黄泥做的手枪还有扳机和准星,做好坯型再用用小刀精雕细琢,晒干后特别漂亮,拎在手里或者别在腰里,小伙伴们都羡慕得眼睛放光。一晃三十多年了,少小离家,现在又听到这么亲切的乡音童谣,不由小有些激动和感慨。我没有打扰他们,静静站在楼梯当中,想着儿时的一幕一幕。
一会轩轩累了,三叔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边有节奏地拍打她的后背,边有点笨拙地半唱半说:
“宝宝、宝宝睡觉喽,
老猫、老猫来到了。
宝宝、宝宝睡醒喽,
老猫、老猫跳井了......”
第二遍说完,轩轩已经睡熟了。小时候孩子们闹腾不肯睡觉,母亲们往往都会祭出“老猫”来吓唬一番,孩子们听到这俩字都会自觉地闭上眼睛,效果委实地管用。其实“老猫”不是猫,指的是“毛猴子”,就是老狼一类的动物。虽然孩子们都没有见过这东西,但经常听到过关于毛猴子扮成人样,夜里来村里学人的模样走路、推碾或偷羊的故事,所以孩子们听到“老猫”都非常害怕。
那时的玩伴特别多,不管春夏秋冬,晚饭后经常一凑就是一大街,然后就在一起“打疯狗”。“打疯狗”就是指孩子们在村街和周围四处奔跑、互相捣乱和做各种游戏。做游戏的时候往往会伴着这些童谣:
张大亮,
扛大刀。
拿人来,
任你挑。
玩老鹞叼小鸡就唱这个。有时大点的伙伴还会变相“治人”,一边在小同伴身上做着动作,一边嘴里说着:
这里青(揪),
这里红(捏),
这里痒痒(擓),
这里疼(打)。
当然动作很轻或者是象征性的。我就受过二哥的一次欺负。记得我和他比赛定力,就是互相咯吱三下脚心,不笑的算赢:
一抓金,
二抓银,
三抓不喜是好人。
结果他笑了我没笑。“好人”没有做成,二哥眼珠一转就生了一计。他跟我说:
“我会演电影,放《铁打牛虎山》,你看不?”
我知道他心眼多,想看看他到底是做啥鬼把戏,就说看。看过《智取威虎山》,第一次听说这个牛虎山。
他神秘地叫我靠近点,然后抬脚动手对我踢了一下打了一下扭了一下糊了一下搧了一下,趁着我愣怔,他嘿嘿笑道:
“知道这个电影了不?这就叫《踢打扭糊搧》。
我俩经常下棋,下得最多的是“大炮赶洋人”和“六”。这两种棋随时随地都能玩,找个石子就能在地上和石头上画棋盘,用小石子或者折的草棒、树枝做棋子。棋盘是横竖各六道的,画的时候嘴里都咕哝着:
一道子,两道子,
红缨子,草帽子,
不用查,六道子。
你说这棋盘还会画错道数吗。山林和田野也是我们的乐园。我们村叫公进庄,挨着北面的李家庄和东面的驮王坡近些,有时候我们还搞“串联”,星期天或者放学后,两个村甚至几个村的孩子们在村与村差不多中间的地方,往往借割草、拾麦穗、复收地瓜之机搞些自报家门、讲故事之类的交流。但更多的时候最终会以爆发战争收场。战争一般是文斗,互相用言语攻击,直至对方理屈词穷哑口无言。我们村胜利的时候居多,因为我们总是创新不断,对方学会了上次的,我们又会造出新的武器让他们防不胜防。比较经典的被套用最多的就是:
小板凳,
四条腿,
单打驮王坡的小粗鬼。
公进庄,不怕脏,
洗脚水,下面汤。
李家庄的闻着香,
提着尿罐子就来装......
“粗鬼”是骂人的话,就是粗鲁的家伙的意思。想起来还有真多,那是的我们也够狡猾和混蛋。
晚上下班回到家里,我给母亲说起三叔哄孩子用的和我记得的那些童谣,母亲笑了:
“我小时候,你姥姥教给我的,多了去了。你们哥仨小的时候,我教给你们弟兄听的,也可多了。”
“那你给我再背几首呗,我都忘了。”我赶紧说,“现在这些年轻的当爹妈的,别说是城里的,就是农村的也都不会这些了啊!”
母亲停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望着窗外,像是回到了过去......
“摩挲摩挲椿树王,
你长粗来我长长。
你长粗来好解板,
俺长长好穿衣裳。”
母亲说的这首我也记忆犹新。在临沂一带过春节,除夕一过十二点,孩子们便去院子里,站在磨台上用竹竿挑着鞭炮放,大人则下素馅饺子敬天。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端着盛满火纸的簸箕或者挎着箢子,去大门、屋门、茅厕、猪栏、鸡窝、粮囤等地方,各烧上一刀火纸,有时候还会去村头的土地庙和水井去烧纸。天亮之前还有一个母亲交代的“作业”要完成的,就是围着院子那棵高大的椿树,唱着歌谣摩挲着转圈。刚开始不会,母亲便一句句教会,以后的大年初一每当烧完纸钱,母亲朝着朝着椿树那里一个眼神,我就心领神会,立马到那颗椿树那里,一边背诵三通歌谣一边绕树转圈。上初中之后我就停止了这种虔诚的仪式,这棵椿树王也被杀了解板做了家具。再看看我的身高并未长得高大,相反在班里是较矮的。
元宵节放礼花。礼花不是现在打到天空的焰火,是那种一毛钱一把的叫“滴滴金”的火花,一把十多根,孩子们抽出一根点燃,在手里摇着,火花在黑夜里迸溅,十分耀眼。有时候自个的燃放完了,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燃放。手里空空如也,就常常被手里攥一大把火花的富户笑话。这时候看看谁手里的多,就去借。借就是要,是有来无还的,所以往往并不成功。因此“借”要掌握技巧,不然很难讨到:
白果花,
滴滴金,
谁不放的是龟孙。
滴滴金,
白果花,
谁不给的烂脚丫。
给不给的脚丫倒是都没有烂,只是小手冻得全开着一道道的血口子。上小学时,我的手也是年年冬天开口子,皴得发黑,老洗不出一双白手来,但没有感觉到疼过。
您猜出是什么来了吗?对了,是大葱。春天的大葱才有“葱脖儿”,就是一层薄膜包着的种子,顶在葱颗的最上头,就像尖尖的帽子。
除此之外还有两首流传很广家喻户晓的,就是关于小老鼠和小巴狗的,不过每个地方每家的版本可能不尽相同:
还有不少关于谜语的,稍大点的娃们最感兴趣:
摘个辣椒拉拉馋
小巴狗,上南园,
身穿小绿袄。
还有个关于风箱的。原来农村的锅灶都使用那种梧桐木做的风箱。风箱把手连着两根木杆,木杆另一头镶着勒着鸡毛的毛头。来回推拉把手,下面进气口内侧有个防止空气回流的挡板就不断呱嗒着,空气也就源源不断地被鼓进锅底。风箱又轻又好用,不过现在早就淘汰了,谁家有这玩意的话好好留着哈,估计现在成不了文物也能成博物。
头戴尖尖帽,
偷油吃,下不来。
一间屋,两架梁,
这些童谣一代代人口耳相传,带着浓厚的地方特色,相同的歌谣在不同人们的嘴里或增或减,虽然内容不尽相同,字句土得掉渣,但都是那么诙谐幽默,朗朗上口。现在读很多流派纷纭的新诗,有些所谓深沉的、创新的作品,往往拖沓冗长,不知所云,感觉就是去掉标点然后分行的散文,甚至散文都算不上。现当代的诗人多似牛毛,其作品浩如烟海,但让人熟记且能脱口而出的又有多少?!相比之下,称这些原汁原味的童谣是最美的诗,一点也不为过。童谣,也为“诗在民间”提供了一个有力佐证。
(辛卯冬月于孔子故里)
脚底下一撮毛。
我上南园去摘瓜。
喵喵喵,猫来了。
来了生人汪汪叫,
巴又巴,
来了客人让进家。
当中坐个王大娘。
你在大门看着家。
童谣的历史已有两三千年了,最早记载于《诗经.魏风》里,“心之忧矣,我歌且谣”。现在这些年轻的父母们无心忧之事,大多已经不需要这些优美的文字、童声和歌谣了,或者勉强记得却没有时间教给宝宝们,他们急着让孩子们学习的是识字、外语和音乐之类。这些渐行渐远的童谣,会不会消失在我们这一代呢??
......
王大娘,一伸腿,
叽里咕噜滚下来。
煞白的洋袜子,
一呱嗒嘴,想起来就很美。现在生活好了,孩子少了,东西丰富了,吃的穿的用的住的一切都干净高级多了,咋怎么老觉得幸福快乐却少了呢?
王大爷,一呱嗒嘴。
小老鼠,上灯台。
小巴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