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茶馆
一小时的茶园
独占一小时的春风和气
一下午的慵懒
凝视着人和树的距离
“玛利亚的妹妹
比玛利亚更美丽”
有人这样称赞
盖碗茶杯吹吐香气
冬天的太阳比一切都稀奇
我们的简单需要 只是一杯水
幸福的消息在人们中间传递
玛利亚的妹妹
来自另一个城市
那里看不到蔬菜
也没有水稻和田埂
整个下午 一个老人
用一个红色塑料桶
打捞掉进河里的棋子
另一个老人打捞红色塑料桶
在一条肮脏的河流里
我们坐在河边茶园里
分享本地音乐的庸俗唱腔
分享一个乡村淡季的慵懒阳光
现在,她谈到另一个世界的节日
雪、松树和饰物
“这儿,也在准备圣诞的欢庆”
有人告诉她
茶园里的三个乡村女人
拿着三团毛线
一团粉红一团翠绿 一团鹅黄
她们永不厌倦针线活计
为什么编织?她们不知道
为什么选择这样鲜艳的色彩?
她们也不知道
为什么在潮湿阴郁的冬天里
不停地编织 变幻着花样?
她们永不知道
玛利亚的妹妹看得目不转晴
被风推动着 棋子越漂越远
红色塑料桶沉到河底
浪花怎样卷动着它们
岸上的人怎样打捞着它们
成对的鸭子飞了开去
许多人驻足此地 观看
一个不会下沉的棋子和
一个誓不罢休的老人
绿茵茵的蔬菜在四周
支持着一个乡村茶园的视野
有人弯腰掐草
有人低头饮茶
本地口音和异国语言
交谈着同一件事情
低眉垂眼之间
我在想一些
关于空间的问题
关于喷气式飞机改变距离的问题
想一些故人 一去不复返的消息
想一些说大——则大到无限
说小 就小到眼前一粒茶叶的问题
想一支知青之歌
想一部怀旧电影的插曲
玛利亚的妹妹脸色苍白
病容满面 她不习惯
本地饮食的不洁和浓烈气味
依河而坐,太阳照在石桌上
一小碟瓜子耐心地躺着
常绿灌木的香味慢慢变得平淡
“这里没有时间
慢,是本地节目”
慢,带走一切聚敛
慢,获得自身节奏
慢,使生活疏密一致
维系着一生的努力
从远处伸来
云很慢,而太阳很快
舒缓流去的时间
缓缓起身,在昏暗里
一股滚烫的开水
手指决定着编针
对一个黑夜开始的恐惧?
一个乡村茶馆的各类静态:
把一段时间吞啮
类似一个白天彻底变黑
一杯水与我如此贴近
凑近绿色的叶尖
走过田埂 慢慢地
缓缓起身的老者
当茶水彻底变白
同样为零。一个下午的方式
我疲倦的眼睛将眼前的一切
赶在日落前
把每一个人的面孔辨认
1996.1.8
何时起,我意识到
袖手而坐的老人享乐天伦
一个古老的长嘴铜壶
我们已经习惯这一过程
玛丽亚的妹妹初次看见
巨大眼睛的痛苦闭阖
慢,增加生命的密度
走进远方竹林里的柴屋
建筑成最后的乐园
黄昏呈现一种衰老的视力
一天的存在与一小时的虚空
云 红色的波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