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离婚,我明天就去和你爸离婚,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自我记事起,这种充满尖锐和控诉的审判,在我们家就从未停止过。“离婚”这两个字就像吃饭这么随便,轻而易举的就能从母亲口中说出。
母亲说这话时,怒气冲天、咬牙切齿,常常还伴着摔扫帚、踢凳子和关门的虚张声势。 父亲对母亲的狠话不辩解、不回应,他要么坐在客厅里、要么蹲在楼道里、要么就在小书房里不慌不忙地画着图纸, 沉默的像一尊石像。
父亲闷、冷、自私,从不关心她。回家也不给她搭把手,遇到事也总是一个人闷在心里不愿和她商量。放假宁愿加班也不愿抽空陪她去看个病。
那时年少的我对嘴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母亲心怀排斥,或者说憎恨,但对沉默不语的父亲,我充满了深深的同情。甚至一次次在日记里偷偷写道:“ 我爸太可怜了,他竟然从来不敢和我妈吵架。”
母亲对父亲的愤怒,很多时候都源于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她给父亲钱,让他去买东西,父亲东西没买够数,却偷偷把攒下的钱寄给老家的爷爷奶奶。比如她早上交代,父亲抽空去买煤球,结果父亲下班后,只顾在门口和别人下象棋,把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到现在我听着被母亲翻来覆去说烂的往事,第一次隐隐约约的揣测, 或许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婚。 就像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单方面发起的一场场战争,因为父亲从不应战,所以她从来不会赢一样。 她的强势、指责、不满,更像是通过喋喋不休寻找某种平衡。
2018年夏天,母亲急匆匆给我打来电话 你爸脖子上长了个大疙瘩,医生说不是好东西。
我和弟弟驱车九百多公里赶回故乡,父亲被确诊为甲状腺癌。
父亲手术后,母亲嫌弃我们不会照顾,就和我大吵一架逼着我们回到省城。我知道他离不开父亲,哪怕他一直把离婚挂在嘴边。但她从未真的想要离开他。
2020年暑假,父亲身体逐渐康复,我和弟弟回到老家 。母亲和父亲从厂家属院儿搬了出来,在郊区买下了一个院子,种了一些蔬菜,养了十多只母鸡和一对鹦鹉。
来这里都是你妈的主意, 父亲一边给鹦鹉喂食,一边对身旁的我说。
“爸,你恨我妈吗 ?”面对我的询问,父亲还是一惯的沉默,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父亲忽然说:“我对不起你妈,我以前不该那样对她。”
母亲依然是爱发脾气,怼起父亲来还是那么的稳准狠。 但父亲似乎不太吃他那一套了,父亲开始反击,他明确的提出意见和方案、表达不满和抗争。
母亲无事生非时,父亲甚至惩罚她再犯一次这样的错误, 我晚上我就不陪你去跳广场舞 。母亲回怼:“不去就不去,谁怕谁”
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这样互怼,我忽然感到心安。
他们历经了那么多的误解、伤害、痛苦、逃离和病患疼痛 ,最后总算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从自己的身上感知到对方,学会了沟通、回应、倾听、诉说,也学会了理解和温柔。
终于懂得所谓爱,不过是我在、我在听、 我愿听你说、我想对你说、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就在我写下这篇文章时,还接到母亲突然打来的电话,我问她在做什么。她咯咯地笑个不停,来了一句“我在和你爸斗嘴呢”。
这个闹离婚40年的女人,终于在65岁这年等来了梦寐以求的爱情。 虽然迟了点,但幸好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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