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人缘极好,在我们巷邻乃至整个西街,“胭脂妈”是一个响亮的名字,提起“胭脂妈”,那是有口皆碑,人人称赞。因为母亲的热情能干,正直无私,谁都愿意和她打交道,母亲做过的好事无数,帮助过的人无数,我清楚,好多母亲的知己都是她用爱心换来的。我们队上有一个光棍,管大队电磨坊,人很善良,也很勤快,我们叫他七爷,早先妻子生下一个女儿后离家出走,他和幼小的女儿相依为命,既当爹,又当妈,饥一顿,饱一顿,日子过得很没着落,妈看见他可怜,经常若去磨面时就给他带点吃的,有时帮他洗补衣服,由此,当我去磨面,不会用机器或者不会用筛子的时候,七爷就会主动帮我干了。记得有一年,有一位朋友送给父亲三瓶香油,拿回家后,感觉香油在当时是比较珍贵的礼物,于是父母合计,将三瓶香油分别送给了三个亲家,我们只能垂涎。父母的性格浑然不同,但在帮贫济困,乐于施善这一点上却是一致的,类似的例子很多,有时我们对父母有意见,明明自己的家人缺吃少穿的,怎么老是顾及别人。去年在我写了《父亲生日有感》以后,我的两个发小同学各自反馈回来一条信息,一个同学告诉我,在她父亲住院,母亲要去照顾,有一次顾不上做饭,就告诉她:“你放学后去胭脂家说一下,“胭脂妈”肯定给你吃饭”。还有一个同学当时生病,我和几个老同学去看望,30多年不见,老同学见我就说:“你妈好得很”,说她嫁给了一个兄弟六个,她老公排行老大的家庭,一大家人吃饭,婆婆对她要求苛刻,蒸馍、擀面、磨面,什么都要让她干,她在娘家可是娇生惯养的,什么也不会干,有一次磨包谷面,打包谷糁,不会用筛子,刚好碰到我妈,我妈二话不说,就教她帮她筛了,还说:“你婆婆咋是歪理,娃么”。我妈说的是实话,她把媳妇全当女儿看,有媳妇的时候,在家做饭她仍然是主角,媳妇只是帮手,上班的或者已经分开住的,哪个回来都是娃,进门就是:“想吃啥,妈给你做去”,全然没有婆婆的架势。妈走之前,家里四个弟弟已经结婚,和四个弟媳相处多年,从没有发生过拌嘴、红脸的事。弟媳们也都很孝顺,把婆婆当亲妈看待。在和老人或者比她年龄还小但辈分比她高的人打交道时,母亲总会放低身段,谦卑亲切地称呼别人,总说她是娃(小子辈)。母亲在大家心目中的威望,是我在她去世后以至出殡那天的场面中,在众人的反应中加深认识的。母亲走后的多少年,每次回家走到街上或巷子里,都有熟悉的面孔打招呼,几乎众口一词:“你回来啦,看你们现在过得好的,你妈可怜的没享上福,那么好的一个人,早早地走啦”。时至今日,健在的老人碰到,仍然是这般问候。母亲真是活在大家的心目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能活出如此的人缘,母亲这辈子也够了。
母亲为家人,为子女真的是出尽了力,操碎了心,终因劳累过度,积劳成疾,病魔缠身,过早地离开人世。有时我在想,在那个经济匮乏的年代,养育七个儿女,自己都吃不好,哪来的奶水喂孩子,这就是母亲的伟大,吸干了自己,成全了儿女。说母亲操碎了心,莫过于对“逆子”的操心劳神。我家是典型的严父慈母家庭,父亲脾气暴躁,孩子们害怕父亲,稍有不慎就会挨打,所以都很听话,唯有五弟叛逆,初中没上完就开始离家出走,越走越远,西安、北京、上海、杭州、广州,最后到深圳自主创业,好几年,出去一次,回来被父亲暴打一顿,然后不给吃饭,赶出家门,打的“逆子”几天下不了床,被藏在邻居家,妈跟着担惊受怕,又趁着父亲不在时,偷偷给“逆子”送饭,好多次“逆子”被关在门外不知去向,母亲担心他回来进不了门,就在大家都入睡后,悄悄地一个人倚在街门背后,等“逆子”敲门… 许多年后,父亲被“逆子”接去了一趟深圳,回来顺便到我家,给我说“我这才放心决飞啦,我娃在深圳干正事呢”,老公调侃:你把你娃没打死,还好意思说…
母亲于1995年8月16日在耀县中医院去世,享年60岁。那次住院,最后几天是我陪护,当时病已经好了,准备过两天出院,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的精神状态很好,我们娘俩聊了很多,我给妈说:“我们准备换房,要搬进有暖气的房子(当时我们正准备搬农科院8号楼),冬天就把你接过去,气管炎怕冷,冬天只要稳住不再犯病,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的”。妈对我说:“妈好了,你睡这儿睡不好,你去睡到你姨父办公室去,他晚上回家去了”,我那阵真的睡眠不好,就听了妈的话,去姨父办公室睡了,谁料想,当我早上起来要给妈打饭的时候,走进病室,看见医生正在抢救妈,说是心脏骤停,我的妈呀!我怎么干了这么个傻事,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开妈呢!我急了,求医生救活我妈,我妈没给我交代一句她走后的事…,医生尽力了,妈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