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没影响荀子墓景区的开放,终不负我千百里的奔波,了却了专程拜谒的心愿。
一个长满草树,黄土堆积的坟丘,前面三块石碑:一块是1977年山东苍山县(即今兰陵县)政府所立保护标志碑;一块是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山东巡抚周馥立的 “楚兰陵令荀卿之墓”碑;还有一块是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所立,碑额篆书为”补建荀子墓碑”,碑文及署名已不清。二千二百年前,一个伟大的灵魂长眠于此。我静立于前,带着虔诚的崇敬。

荀子,先秦时期三位大儒之一,与孔子、孟子并称。两汉及至唐初,荀子思想一度比较受重视,排名于孟子之前。韩愈提出“道统”说后,荀子地位开始逐步下降。宋明以来,荀子思想被主流儒家排斥,嘉靖年间,更是把其牌位逐出了孔庙,荀子地位因此一落千丈,思想对世人影响也日渐势微。明代诗人拜谒荀子墓后曾留诗云“当时文采凌星虹,此日荒凉卧烟雾”,“野花发尽无人到,惟有蛛丝罗墓门”。荀子墓的孤寂荒凉,大约也就是荀子思想的孤寂荒凉了。
荀子做过稷下学宫的祭酒。稷下学宫位于齐国都城临淄,中国学术思想史上赫赫有名、蔚为壮观的“百家争鸣”就是以稷下学宫为中心。这里官家出资,私家学者主持,属于政府智库。来到稷下学宫的学者按照学问、资历和成就授于不同称号,享受不同待遇。他们无官职而论国事,言论自由,既可以通过学说影响政治,又不用对自己的言论负行政责任。各家学说在这里争鸣,充分展示各自理论优势,发现各自理论不足,互相批判又互相融合,不断修正、完善、发展自己的学说。“祭酒”相当于学宫校长或首席专家,荀子曾三任此职。有学术造诣深厚的背景,有熟悉各家学说是非利弊的机会,荀子集诸家所长,入之于儒又不囿于儒,终成诸家思想的集大成者。

和孔孟学说的理想主义色彩相比,荀子的思想具有更多的现实主义倾向。他生活于战国末期,当时中小国家基本上全被吞并,主要剩下七个大国,但兼并烽火依然频繁,而且战争规模更大、更加残酷。史载“齐以二十万之众攻楚,五年乃罢。”“赵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韩魏两国连年遭到秦军进攻,被屠杀的青壮年尸骨遍野,被掠卖流亡的老弱奴婢布满天下。长平一战,赵军被歼四十余万,秦军也伤亡过二十万,血流漂橹、白骨遗野。围绕着生存和取得战争胜利这个基本点,私欲膨胀,阴谋和术势横行,是非曲直和人伦教养变得无足轻重。这种局面很难让人相信“人性本善”,也很难让人相信单纯的仁爱和说教可以治理好国家。于是荀子提出了“性恶”说,他认为趋利避害、追求享乐是人的天性,只有通过后天的努力才能使人向善,所以需要礼义来教导民众,需要法令来制约民众,礼法是统治的要义,统治者要“隆礼重法”,以外在的法规来规范人民。

荀子是赵国人,生长于法家思想最活跃的三晋大地。离赵不远的魏国曾有李悝变法、韩国曾有申不害变法、秦国曾有商鞅变法,实践表明法家思想对富国强兵有显著作用,荀子不可能视而不见,所以他提出“重法”。但荀子不是法家,他把“隆礼”放在“重法”前,“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要王霸并重,而不单纯是孟子那样重王道贱霸道。
秦昭襄王时期,荀子打破“儒家不入秦”的惯例,沿泰山北麓济水南岸,风尘仆仆,一路西行,见过秦王和秦相。一反别人评价秦靠运气的论调,荀子从地理、民风、吏治等方面高度认可秦,甚至评价秦国政治是历代法治传统下政治的最高境界。认为从孝公到昭襄王,秦只经历了四代就成就大业,并不是一时侥幸,而是天时地利、政通人和的结果,是形势的必然!但同时,荀子也富有远见地指出,盛世背后潜伏着隐患,因为四处弥漫的是“法”的压制,而没有“礼”的教化。所以荀子断言,秦终将会因为“无儒”而灭亡。评判之客观,预见之精准,无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