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与儿童的阶段,本来就不是割裂状态的泾渭分明,而是充满衔接、渗透与融合。我不认为,随着长大成人,童年遇到的问题就迎刃而解,就像不认为童年的天真就戛然而止。我们与孩子,并非仅是教育者与被教育者的关系,并非只是成人价值上的单向输出,孩子在审美上不全是被动接受。我当年以为儿童文学只是文学的初级形式,这种理解是傲慢的,也是肤浅、狭隘、僵化的。好童话有生动的趣味和饱满的想象,孩子能看,因为里面不是说教和指令;好童话有情感的浓度和思考的深度,大人也能看,因为里面不是幼稚的欺哄;好童话不是儿童早熟也不是成人装嫩,而是无论孩子或成人,都始终怀有的好奇与热情、想象与祈盼。
童话不意味着坦然下降的难度,不意味着被稀释的语言和被简化的意义——这种文体至少对我来说,意味着更高的要求。我深感不是我在教育孩子,而是孩子在教育我……如何去维护最为宝贵的东西,而不是屈从于生理上的数字。无论儿童文学作家有多少天赋、努力和机遇,要想保持创造活力,难度在于保持内心的天真。这绝非易事,走回童年,是比走向未来更远更难的路。孩子走向未来,几乎是必然;而成人走向童年困难重重,每一步曾经的成长或许都会构成阻力。
童心,这对儿童文学作家来说至关重要。成人都是曾经信任童话的孩子,只是童年之后,多数纷纷失去童心和想象力,屈从现实,安于平庸。能否在成长甚至受挫中保留童心,是个真正的考验。如果能够始终保留童心,就像收藏一样……哪怕当初一个普通的小盘小碗,哪怕一枚不值钱的硬币,只要你把它保留得足够长久,时间所赋予它的附加价值就远远超过了其他,远非现在手中的大面额货币所能衡量。许多看似无用之物,存储起来反而是具有难度的,容易被磨损、消耗和放弃。所以能够保留且无损的,才弥足珍贵。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就是如此,终身不缴械投降,他们因为天真而终身拥有魔法。
童话是一种育花期特别长的植物。这颗想象的种子,发芽极为缓慢,常常不易看到生长迹象。如果园丁因无望而放弃,种子会默默枯死在黑暗的土里。只有持续浇灌的人,才能目睹它冒出地表,看到奇迹之花璀璨绽放……从少年、青年、中年甚至老年,它可以拥有漫长到永不凋败的盛花期。
天真而不被摧毁……我想,这是人生最美的童话。
(作者:周晓枫,系北京老舍文学院专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