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就是竹篮排队。我已经发现了同学安娟娟也在排队,我把竹篮一放,和安娟娟打个招呼,然后一起走到面店的后背弄堂里安娟娟的家里。
安娟娟家里没有大人。她从锅里拿出一只红心山芋给我吃,又踮起脚尖,从锅里盛了一碗山芋汤递给我。
吃完山芋喝完汤,我俩跳橡皮筋。小小筋,橡皮筋,两头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边跳边唱,老早将摇面的事丢到脑袋后面去了。
不知几时,韩师傅的大嗓门从前面传进来:两个细毛乌头面阿不要啦?当心转去吃生活。(两小姑娘面也不要啦?当心回去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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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慌张张跑到面店里,面条已经摇好了。拎着篮子一路快走,走到东街头已经看到我妈正在张望:哎哟,这么晚才回来!
煤炉上水已经快开了,我妈将竹篮里的面条拿出一捧,其余的窝成面团摊张报纸放太阳下晒面干。
锅里水开了,下面条。煮沸立即将面条捞起,放入冷水里过一下,再放进淘米箩中。我妈用长筷子将面挑开,淋些菜油,拌匀。
长台上有一只菊花牌电风扇,我妈手操长筷子将面挑开迎风吹,顺势稍微风干。但也不能吹过头,免得面条干硬。
青花盆里是作料:小香葱,蒜泥,姜末,麻油,镇江香醋,味精,酱油,糖。
浇头是三丝:
茭白丝,肉丝,青椒丝。
三者拌匀,吃冷激面。
夏天,冷激面是主打食品,从小吃到大的。啃香瓜,吃西瓜,剥毛豆、捉知了、喝酸梅汤,喝汽水,还有冷面、冷馄饨.......江南小镇长大的小孩子,夏日的消磨,老早便是这几样。
那时候爸妈工作都忙,没时间做饭,我就到小镇的饮食店里去吃冷面。饮食店的玻璃隔断间里,煮好的冷面、冷馄饨,各色浇头一应俱全,电风扇摇头猛吹。一两位师傅忙碌于其间,端起一碗冷面,蜻蜓点水般,舀上调料和浇头,架势利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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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好筹码,排好队,朝小窗口里厢喊:青椒茭白肉丝!阿姨,花生酱帮我多放一点!打面的胖阿姨厉声回复:花生酱多了不好吃,小佬小勿懂格!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花生酱太多,冷面就粘了。外头是骄阳似火,一筷凉凉的冷面入口,漫着花生酱的甜香,裹着香醋的咸酸,夹着三丝的脆爽,真是比吃冰砖还惬意。吃好冷面,再吃一碗绿豆汤。再好的生活,不过如此!
近来天气炎热,我也时常在家里做冷激面吃。读了一点书,就晓得冷激面是有历史的。到北京去吃炸酱面,端上来一碗冷面,以浓酱配青红绿白的菜码,整粒的大蒜一口半瓣,满嘴蒜香。吃一口面,伴一口嫩黄瓜。也是另一种风味。
宋人的笔记中,便有“银丝冷淘”和“丝鸡淘”,千年传承,银芽与三丝,经典的,总归是经典。有诗为证:槐芽初绿冷淘香。
中国人吃了几千年的冷面,绝对是胜过什么韩国的冷面。豆芽要头尾掐去,茭白和青椒切成细细的丝。里脊也是切丝,用少许料酒、少许油、盐和淀粉上浆。油锅爆香,煸炒肉丝去生,捞出待用。再起油锅,翻炒青椒丝,再倒入豆芽(或茭白)和肉丝,稍加翻炒,调味后立即起锅。
吃的是一口清脆,三丝与面交融合一。
冷面的调料,讲究花生酱与香醋的搭配。花生酱加入等量的温水,搅拌至光滑均匀。将面条码入盘,码上三丝,舀一勺花生酱,淋香醋和麻油,喜欢辣的可加少许辣酱油,拌匀即可。
酸咸适度,厚薄相宜,入口顺畅而不凝滞。材料固然家常,样子亦朴素,却都是静心地琢磨与搭配好的。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全部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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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乘风凉
在那些没有空调的夏天,我们一家住在父亲任教学校的家舍里,学校三面临河,有一座小桥与外界相联。夏天,学生放暑假了,偌大的学校空荡荡的。
白天静悄悄,只有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学校有一个菜园子,长着丝瓜冬瓜番茄长豆玉米香瓜等等,爸爸是农民的儿子,对田地有特殊的感情,人又勤快,常常戴着草帽挑着水桶在菜地里忙碌。
顾老师的菜种得真好!李老师张老师王老师们来摘菜时总要夸奖汗流浃背劳作的父亲。傍晚时分父亲早早地拎了井水,将家舍前的水泥地来回冲洗,浇十来桶水,才停下来。